《遥想当年清明节舅舅领我祭张载》
文：牛天民
又到清明祭祀扫墓时，我想起了许多年以前，舅舅领我为关中大儒张载先生墓园祭扫的往事。
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季春的一天，舅舅对我说，明天清明节我带你去给咱这里的先贤墓园祭奠烧香。我问先贤是谁，舅舅说去了你就知道了。于是，我用书包背上舅舅准备好的香、蜡、烧纸就跟随舅舅出门去了。
清明时节，春和景明，阳光明媚，草长莺飞，春意正浓。清晨，我们踏着薄雾，在舅舅的引领下向既定的目标行进。山间的空气格外清新，夹杂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，仿佛大自然在轻声呼唤，邀请人们来感受她的美丽与宁静。沿途的风景格外迷人，一片片油菜花开得正盛，金黄色的花海在晨光中熠熠生辉，微风拂过，花浪起伏，散发出淡淡的清香。山间的树木已经披上了嫩绿的新装。柳树的枝条随风轻舞，似乎在向人们招手；桃树和梨树也开满了花，白的像雪，粉的像霞，点缀在青山绿水之间。春意盎然的景象，触动了舅舅的诗情，他即兴吟道：“红杏村庄花四围，惜春人正恋春晖。殷勤寄语长条柳，系住韶光莫放归。”
趁着周末难得的好天气，我在舅舅的带领下拜谒了先贤：北宋著名思想家，井田制的践行者张载墓园。
舅舅说，张载去世后经济拮据连置棺材的钱都沒有，他的学生伸出援手集资把他安葬在家族墓地，这里位于秦岭北麓眉县横渠镇大镇谷迷狐岭浅山地带，北依凤凰塬，南对荞麦山。起初墓冢高达 5 米，底径约 10 余米。墓前有碑楼一座，碑文略述张载生平事迹。墓地面积约 40 余亩，周围橡树成林，松柏环绕，郁郁葱葱，花草遍地，鸟儿飞翔，叫声鸣亮，景象清幽。然而，由于世道变迁无人照料年久失修的缘故，眼前的墓地却是墓头封土塌陷，墓碑风化破损，碑文模糊不清，树老枝枯，乱石遍地，杂草丛生，鲜有人至。满目凄凉景象，令舅舅悲哀感叹唏嘘不已。
舅舅从我的书包里拿出香、蜡烛和黄烧纸来分别布置在坟前，两人跪在地上，点燃香、蜡烛和纸张，舅舅自言自语的看着墓地祷告，先贤，清明节到来，我领外甥给你们一家祭奠，表达我们敬重你这位先贤的心愿，“张氏有声名四海，载公气韵炳千秋”。然后，与我一起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起身，绕墓园转了一圈，慢慢离去。凭吊先贤，几多唏嘘，摅怀旧之蓄念，发思古之幽情。
在回家的路上，舅舅告诉我，张载生于北宋天禧四年（1020 年），祖籍河南开封，因父亲张迪任职长安而生于陕西西安。15 岁时父亲在四川涪州（今重庆涪陵）拱职，病逝于任上。他随母扶柩归葬，因战乱滞留咱横渠镇，遂定居于此，学者称“横渠先生”。少年时受边境战事影响，曾上书范仲淹《边议九条》，欲投笔从戎，后受范仲淹劝导转向儒学，潜心研读《中庸》及佛道典籍，终回归儒家经典。熙宁十年（1077 年）病逝于返京途中的临潼寓所，享年 58 岁。其“为天地立心，为生民立命，为往圣继绝学，为万世开太平”的警句，成为后世士人的精神纲领。他一生对自己非常刻苦，从不乱花朝廷给的俸禄，心里总是惦记着劳苦百姓，他用积攒的俸禄在横渠购置了六百多亩土地，全部无偿分给了沒有土地的农民。
舅舅告诉我他家族的老辈几代人都曾在张载设立的横渠书院读过书，并都取得了功名，高祖张鹏翰，曾祖张槎，大清贡生，例授修职郎吏部侯铨儒学训导；祖父张协中，父张东铭，国子监太学生，例授议叙从八品吏部侯铨州右堂。他们都曾先后于宋代大儒张载创办的横渠书院考得秀才，可见先辈们都是关学的传承人。从取得的功名可以见得，张氏家族世代重视读书训教，属于穷乡僻壤一隅典型的耕读传家、书香门第，家族兴旺发达的历史可见一斑。民国时期舅舅也曾在此读书，后因世事无常，军阀混战，天下大乱，书院停办。未能完成学业，倍感遗憾。说自宋朝以来眉县有名望的人大多是从横渠书院读过书出来的人物。告诉我，张载祠前身为崇寿院，张载年少时曾在此读书，晚年隐居后，一直在此兴馆设教。他死后，人们为了纪念他，将崇寿院改名为横渠书院。元代元贞元年（1295 年），开始在原横渠书院旧址上建张载祠。元代泰定三年（1326 年），在张载祠内恢复横渠书院，成“后祠前书院”格局。祠内矗立的七棵千年古松饱经风霜，仍傲然屹立，成为历史的见证。清代眉县举人王象贤有诗赞曰：“云树森森默想闲居气象，水田漠漠堪追往日经纶。”王象贤就是咱们村王氏家族的先人。鼓励我好好读书，长大做个有文化有出息的人。
后来我长大了，曾多次到横渠镇走进横渠书院参观，张载祠内现存清康熙帝御匾一块及横渠书院笔筒、院印、砚台等；另存有北宋以来文人墨客留下的石碑 50 余幢。
张载及其父张迪、弟张戬的安葬之地，属陕西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张载墓从宋明道二年（1033 年）至公元 1985 年，历时九百五十二年，共维修、绿化 5 次。1998 年投资 6 万元，对墓区进行了整修，包砌了墓冢，增添了香炉、供桌，修建了碑楼、祭祀台等。目前，通往张载墓的二级公路已经完工。依照省文物局的规划，张载墓还将扩展 50 余亩，同时修建山门、石桥、庙堂、厢房等。
张载创立关学，独特异行，在中国哲学史上树起了一幢高大的丰碑，在国际国内影响颇大。近年来，法、德、日、韩、美国等不少专家学者，不远万里，慕名前来张载祠谒拜先哲，访真求学。一九九九年九月，张载关学及实学国际学术研讨会在张子故里隆重召开，来自海内外的 120 余名专家学者云集太白山下，举行了一次历史盛会。
作为普通民众，张载中过进士、登过朝堂，实验井田、开创关学，用一生树立了一个普通人“学而成圣”的典范。但张载的成圣之路 充满艰辛坎坷，少年丧父，进士及第已近不惑之年，中年官场不得志，晚年清贫如洗以致无棺下葬，弟子也不得不转投他人门下。但纵观其一生，无论身处顺境或逆境，张载都能安之若素，立足于国家和民族前途与命运的高度，思考人生规划和进行人生选择，无论是言兵事，还是著文章，张载所思所忧，皆为国家民族所急所需，始终用艰辛之努力，获点滴之进益。
后世盛赞张载“横渠道尽高、言尽醇，自孟子后，儒者都无他见识”，正是看似平凡的踏实、笃实和朴实，才成就了张载不平凡的学术造诣和人格魅力。人们往往只知张载关于人生志向的“四为”，却不知张载还有关于个人品行和操守的“六有”和“十诫”，或许后者才是更值得我们每一个平凡人去参照和效仿的。我们学习张载，并不是因为他天赋异禀、权谋过人、荣华富贵。我们学习张载，恰恰是因为他近于凡人、朴实无华、淡泊名利。回归当下，学习张载对于我们每个人的最大教益，就是无论身处什么岗位、无论个人能力大小，只要志向坚定，脚踏实地，把自己的人生追求同国家和民族的发展进步、人民和社会的伟大实践紧密结合起来，就都能做出不平凡的贡献，就都能写就属于自己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人生篇章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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